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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詩經》中的比興

選擇字號: 超大 標準 詩教網 發布于2018-12-05   1615人瀏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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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經(圖源網絡)


  比興是中國詩歌中的一種傳統表現手法,開始出現于《詩經》。對這些表現手法加以總結,概括為「比」「興」這兩個名詞,見于《詩·大序》。①《詩·大序》在論述了詩歌的產生和社會作用以后,接著就說:


  故《詩》有六義焉:一曰風,二曰賦,三曰比,四曰興,五曰雅,六曰頌。


  這「六義」在《周禮·大師》中也同樣提到,稱為「六詩」。實際上,它所包含的是兩個范疇,風、雅、頌是按音樂性質而作的分類,而賦、比、興則是按表現方法、表現技巧所作的分類。古人的邏輯頭腦不那么嚴密,不能按照今天的分類標準去要求。


  在賦、比、興之中,賦的解釋比較簡單。《文心雕龍·詮賦》:「賦者,鋪也。鋪采摛文,體物寫志也。」劉勰的說法是根據鄭玄來的。這個概念很好理解,象大家都知道的名篇《魏風·伐檀》、《豳風·七月》都是「賦」。由于「鋪陳」的意義,又演變出《離騷賦》、《漢賦》的「賦」。


  至于比、興,歷來的解釋既紛紜,又復雜,但追本溯源,都是從東漢兩位姓鄭的大經學家鄭眾、鄭玄的說法中派生出來的。在《周禮·大師》注中,鄭眾說:


  比者,比方于物也。興者,托事于物。


  鄭玄說:


  比,見今之失,次敢斥言,取比類以言之。興,見今之美,嫌于媚諛,取善事以喻勸之。


  很顯然,鄭玄的解釋是對孔子「興、觀、群、怨」說的誤解,也是漢人解經牽強比附,把一切都扯到政治上去的老毛病,而且他的理論和實踐又互相打架。比如《王風·揚之水》,鄭玄說這是「興」,比喻周平王的「政教煩急」,恩澤不及于百姓。先不管詩的本身是否能這樣解釋,但照鄭玄的理解,明明是「見今之失,不敢斥言」的「比」,又如何就變成了「興」呢?然而鄭玄這條自相矛盾的意見卻影響深遠。連劉勰這樣富有創造性的理論家也未能出其窠臼,《文心雕龍》中專門有一篇《比興》,通篇都是講比興的技巧,一開頭給比興下了定義說:「比顯而興隱。……故比者,附也;興者,起也」,似乎同意鄭眾的意見,但緊接著一轉,「比則畜憤以斥言,興則環譬以托諷(勸喻)」,唱的依然是鄭玄的老調子。劉勰以后也陸續有不少解釋,但大多隔靴搔癢,沒有說到要害。一直到朱熹的《詩集傳》,才對比、興下了比較切合實際的定義:


  比者,以彼物比此物也。興者,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。


  這兩種解釋不僅完全撇開了鄭玄,而且比鄭眾要周密明快。本文中申述的一些意見,就是以朱熹的解釋作為基礎的。


  比,就是比喻。比喻是古今中外文藝作品中都存在的表現技巧,是一種常見的思維活動現象。事物具有多種屬性,把不同事物屬性中某一相同點在思維中聯系起來,使難言的情狀變得鮮明,抽象的事理變得形象。《詩經》中的比喻方法,已經相當多樣化,有的專家把它分成明喻、暗喻、借喻、博喻、對喻、詳喻等等。這種分類,在修辭學上也許有意義,但是在實際欣賞分析中,就不一定要這樣去硬套了。大致來說,《詩經》中的比有兩種情況。第一種通篇是比,例如《魏風·碩鼠》、《豳風·鴟鸮》,以碩鼠比剝削者,以鴟鸮比強暴者。這類作品不多,它類似于寓言詩,無須多說。要說的是第二種情況,就是個別的、局部的比喻。一般來說,這種比喻在使用的喻體之前,往往加上「如」、「若」、「猶」或者否定的「匪」字,明確地表明這里是在用比。從手法上來說,可以認為這是比喻的技巧還處在初級階段的表現。然而值得我們注意的是詩人所使用的喻體,往往貼切而新穎,譬如常常為人稱道的《衛風·碩人》便是一例。這首詩形容那位大美人衛侯夫人莊姜:


  手如柔荑②,膚如凝脂③,領如蝤蠐④,齒如瓠犀⑤,螓首蛾眉⑥。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。


  同樣是形容白而且嫩,一連使用了四種生活中常見的事物,而且無不恰當自然。這一串比喻,對后代的文藝創作影響極為深廣,幾乎成了描寫美人的一個套子。《長恨歌》「溫泉水滑洗凝脂」,《討武瞾檄》「蛾眉不肯讓人」,凝脂、蛾眉還成了皮膚和女性的代指。《楚辭》里對美人的那些「鋪陳排比」的寫法,大多是從這里發展出來的。文藝貴在創新,《登徒子好色賦》「眉如翠羽,肌如白雪,腰如束素,齒如含貝」,不僅在表現方法上仍然使用《詩經》的老一套,而且喻體也并沒有新鮮之感,所以沒有人記得。可是「增之一分則太長,減之一分則太短。著粉則太白,施朱則太赤」卻成了著名的片段,而且發展而為寫美人的另一種套子,那就因為宋玉從一個新的角度寫出了「東家之子」的美,她的身材、容貌是一切美女的標準、典范,那怕增減一點點,都會成為「過」或者「不及」。同樣的意思在《神女賦》中概括成「襛不短、纖不長」,就缺乏形象感。再到后來,就是曹植的《洛神賦》。「皎若太陽升朝霞」⑦、「灼若英蕖出淥水」固然新鮮,但更精采的還是「翩若驚鴻,婉若游龍」,「若輕云之蔽月,若流風之回雪」,描繪洛神凌波微步的輕盈、飄逸,同樣是「比」,已經由寫形進而寫神,即寫到了體態風度。這些出色的名句,多少可以說明文學創作中的繼承發展關系。上面說的《碩人》是喻體前加「如」「若」等字的一個最突出的例子,舉一端可概其余。還有的比喻,從詩人的用意和表達來說,比《碩人》還要深刻而高一個層次,例如《小雅·大東》:「維天有漢,監亦有光。跂彼織女,終日七襄」,「雖則七襄,不成報章。睆彼牽牛,不以服箱」,「維南有箕,不可以簸揚;維北有斗,不可以挹酒漿」。天上的銀河如同鏡子,然而不能照見影子;織女星一夜移動七次位置,然而不能織成紋理;牽牛星那么明亮,然而不能駕車;箕星不能簸揚糧食;斗星不能酌取酒漿:這一串比喻,既無「如」「若」等字明白標出,而且喻體是實,主體是虛,就是孔穎達所說比喻「徒有名而無實也」。這樣無拘束的想象,對于形象的高度感受能力、思維能力、表達能力,出現在距今將近三千年的時代,不能不使我們吃驚而且贊賞。和《碩人》一樣,《大東》中的這種技巧,也為后代開出了不二法門,但大多陳陳相因⑧。有較大突破的是中唐詩人賈島《客喜》的結句:「鬢邊雖有絲,不堪織寒衣。」以絲比喻白發,似乎平淡無奇,然而接著一翻,從喻體再聯想起「不堪織寒衣」,使用的是同一類型的比喻法,但內容卻是新的,感慨于人生的衰老和貧窮,這也不妨比喻成舊瓶子里裝上了新酒。


  上面說歷來對比興的解釋紛紜,其實,問題真正糾纏的還是興。毛傳不談賦、比,可是凡屬于興的詩,都標明「興也」。可見毛公認為賦、比不言自明,而興必須指出。排除了鄭玄比興有關美刺的錯誤說法,接著而來的就是「先言他物」(起興)和「所詠之詞」(被起興)有沒有內在的、意義上的聯系;如果有,它和比的區別又在哪里?


  起興和被起興之間,一般是有意義上的聯系的。請看三個具體例子,這是毛、鄭和朱熹都明指為興的:


  桃之夭夭,灼灼其華。之子于歸,宜其室家。桃之夭夭,有蕡其實。之子于歸,宜其家室。桃之天天,其葉蓁蓁。之子于歸,宜其家人。(《周南·桃夭》)


  以茂盛的桃花來興起女子出嫁。桃花的美好當然是很容易和女子的艷麗聯系在一起的。桃花結實,又有多子的象征意義(后世常用石榴作象征)。更何況陽春三月,新婚之喜又和明媚的春光融為一體。這種內在的意義上的聯系是不難看出的。另一個例子:


  毖彼泉水,亦流于淇。有懷于衛,靡日不思。孌彼諸姬,聊與之謀。(《邶風·泉水》第一章)


  這首詩寫一個貴族女子想念娘家衛國,就和家里其他女子商量,想回去看看。泉流于淇,說不定是眼前實景。泉涓涓而始流,和想回娘家有什么聯系呢?水有源頭,流進淇水,豈不是和這位離開父母而遠嫁的女子一樣?飲水思源,見水也可思源;泉水流動不停,又和思想感情發生了關系。李白的「思君如汾水,無日不悠悠」,李后主的「問君能有幾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」,是歷來傳誦的名句,「思如潮涌」,「感情的波濤」,是今天人們搖筆即來的陳辭舊調,這不都是思緒、感情和流水的關系嗎?不過這種聯系比較曲折、隱蔽,特別是詩人第一次使用(至少是今天所能見到的第一次),就不能象《桃夭》那么明顯,而要讀者調動自己的聯想能力去捕捉作者的靈感和神思了。


  以上的情況雖有顯、隱之分,終究還是可以找出它的聯系的。但是,象《王風·揚之水》:


  揚之水,不流束薪。彼其之子,不與我戍申(申國)。懷哉懷哉,曷月予還歸哉!(第一章)


  鄭玄把「揚」這個地名解成「激揚」,說這是暗示周平王的「政令煩急」;「不流束薪」,比喻「恩澤不流于下民」。這種牽強附會今天不會再有人相信。朱熹也說是興,可是為什么是興,他遜而不談。按照上面流水和思緒的理解,我們勉強可以說「揚之水」在興起「懷哉」。然而題為《揚之水》的詩,在《詩經》里有三篇,而且同樣是以「揚之水」作為首句。《鄭風》的一首是說兄弟兩人要搞好關系,不要聽旁人的挑撥;《唐風》的一首是說男女兩人見面的事。同樣,還有兩首《柏舟》(《邶風》、《鄘風》),兩首半《杕杜》(《唐風》、《小雅》,還有《唐風·有杕之杜》),也同樣用「泛彼柏舟」、「有杕之杜」起興,所被興起的卻并不完全是一回事,這又如何理解呢?


  問題又必須回到「興」的概念上。《詩·大序》和《周禮·大師》提出這個「興」字,是對《詩經》中某種普遍現象作出的概括。「名者,實之賓也」。概念是事物本質屬性的概括。《說文·舁部》:「興,起也。」引申一下,就有發生、發動、興起的意思,先秦古籍如《論語》、《左傳》、《呂氏春秋》等中間的興字大多應該作這樣的理解。那么,如果把興解釋成為一首或一章詩的開端、發端,事情就明快多了。清朝人姚際恒就直截了當地說:「興者,但借物以起興,不必與正意相關也。」(《詩經通論》)這「不必」兩個字很有分寸,就是可以相關,可以在相關與不相關之間(朱熹所謂「非即非離」),也可以毫不相關。上面舉出的三個例子也許正好說明了這三種情況。從一般做文章、做詩的道理上來講,既然是開端、發端,當然要和下文有所聯系。然而探討《詩經》里的許多問題,不能忘記一個基本事實,就是這三百零五篇全部是可以歌唱的,而且有相當一部分是民歌。民歌不是在書齋里寫出來的,而是在野外唱出來的。《詩經》中「重章疊句」的結構就是歌唱的產物。聽和讀不一樣,聽一般是一次性的,讀則可以多次反復。所以,要唱得別人聽得懂,印象深,起到歌唱本身應起的作用,就有必要反復強調。《詩經》中《頌》詩極少重章疊句,就因為《風》詩和《雅》詩是唱給活人聽的,而《頌》詩是唱給死人聽的。既然是口頭創作,就往往隨意發揮,「山歌好唱起頭難」,這樣,「觸物起興」就來了,看到的、想到的、正在干的,都可以唱出來,用今天的話來說,就叫「即興」。創作者并不是在有意識地講起承轉合,起興和被起興的事物之間的關系是一種自由聯想,有時候如水乳交融,有時候就可能大幅度地跳躍。后一種情況,上下文在意義上的聯系極少甚至沒有,可能只是為了押韻,也可能是隨意搬用一種起興的套子,「揚之水」、「泛彼柏舟」、「有杕之杜」都可以歸入這一類。這種情況在漢樂府和以后的民歌中也不時可以見到。


  說明了興的性質,興和比的區別也就隨之而解決了。把《詩經》中的興歸納統計一下,大部分都和被起興的事物有比較緊密的意義上的聯系。就這一點來說,興和比之間,無論內涵和外延都有部分的重合。它們的差別主要有兩點:第一,比的使用常常限于具體和局部,而興則一般貫穿全篇,而且還會有上下文之間意義上毫無聯系的例子。第二,興的使用總是在篇、章之首,而比則沒有這一限制。


  歸根結底,比、興作為一種表現技巧和修辭方法,不妨看成大同小異。所以越到后世,人們在實際使用這兩個概念的時候也越來越偏重于其「同」的方面,而常常「比興」聯用,合二而一,成為一個概念。大江之始出,其源僅可以濫觴;《詩經》中的比興,積累已經相當豐厚而足以「負大舟」了。從這里開始,形成了中國詩歌中的一個傳統,從漢樂府到今天的民歌,從屈原到艾青、郭小川,都自覺或不自覺地繼承并發展了這一傳統,《文史知識》中「詩文欣賞」一欄,經常有這方面的極好例證和分析,相信讀者們是不難會心默悟而舉一反三的。


  ①《詩·大序》就是今本《詩經》卷首的一篇序言。《詩經》各篇之前還有《小序》,用幾句話說明該篇的主旨。《大序》、《小序》合稱《詩序》。《詩序》是否應該分為大、小序,以及它的作者是誰,歷來眾說紛紜。本文沿用傳統的意見區分大、小序。至于作者,相傳為子夏,今天的學者一般以為是漢代的儒生,可能就是東漢初年的衛宏。②柔荑:初生的茅草,白嫩。③凝脂:凝固的羊脂肪或者豬脂肪,細膩而白。魯迅《離婚》寫七大人的臉「油光光地發亮」,愛姑認為「一定是擦著豬油的」。使用同一比喻而突出了另外一面的屬性,這又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創新。④蝤蠐:天牛的幼蟲,白軟而長,形容脖子。⑤瓠犀:瓠瓜的子,白而整齊。⑥螓:蟬的一種,額寬而方。蛾眉:蠶蛾的觸角,細長。⑦這句是從《神女賦》「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」套過來的,不過比宋玉寫得漂亮、絢麗。⑧請參看錢鐘書先生《管錐編》第一冊第153-155頁所舉出的大量例證。


  注:本文摘自互聯網,作者:沈玉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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